[转载]Comm. Quadri. Omni (78) - 当万物重新有灵

按:本文初稿发表于《经略》网刊2011年第11期,后应《环境与生活》杂志编辑之邀扩写成现版本,但在该刊2012年第1期上刊出时,又有较多删节。

 

当万物重新有灵

文/刘夙

  11月30日,《南方都市报》登了一篇名为《广州小学生做米饭实验 证实行为对事物有影响》的消息,称广州市天河区华成小学在10月份为学生播放"科学纪录片"《水知道答案》之后,又鼓励一些三四年级学生用米饭做"实验"。以四年级学生马某的"实验"为例,他用塑料瓶盛了三瓶米饭,一瓶每天对它说赞美话,一瓶每天受他责骂,还有一瓶被他不理不睬。一个月之后,被赞美的米饭"还是白白的,只有一点黄",被骂的米饭则"变得又黑又臭"。据说这证实了人类的"想法、语言会对物质世界有很大的改变"。广州团校青少年危机干预中心主任张庆说,这种米饭"实验""得到了心理学和量子物理学的理论支持,是真实可信的"。

  这篇消息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很多人指责作为"南方系"重要一员的《南方都市报》公然传播伪科学。然而在笔者看来,在这个事件中,《南方都市报》这回反倒不是罪魁祸首;像"水知道答案"这样的伪科学能够堂而皇之在小学里面播放,还有团校的教师公然为这种伪科学背书,还搬出了量子物理学这门他不可能真懂的学科壮声势,这才是更重大、更令人担忧的问题。

  "水知道答案"的始作俑者是日本人江本胜。此人并非科学家,大学本科学的是国际关系专业,后来专门从事另类医学(alternative medicine,或译"替代医学",指不为主流医学界承认的医学理论和技术,虽然并不都属于伪科学,但往往和伪科学有密切联系)的商业推广,为此还专门在1992年从印度一所野鸡大学购买了一个另类医学博士的文凭。

  从1999年开始,江本胜出版了一系列画册,里面收集的全是水在低温下结晶的照片。纯从摄影的角度来说,这些照片还算赏心悦目;问题在于江本胜说这些结晶是在人对水表达了某种情感之后形成的,而且不同的结晶形状表达了水的不同感应(比如在瓶装水外面贴上日语"感谢"的标签,水就可以结出漂亮的晶体;但如果贴上写着威胁语言的标签,就会显现出丑陋的结晶),这就把原本还算有点美感的照片,变成了一出伪科学荒诞剧的道具。

  然而,江本胜的这一系列画册却在日本和中国(包括台湾和大陆)都大受欢迎,这有很深的文化背景。"水知道答案"实际上就是一种泛灵论(animism,或译"万物有灵论")。泛灵论是有神论连续谱中的一环,在这个连续谱中最高的是一神论(monotheism),相信宇宙中有且只有一位人格化的神,其次是多神论(polytheism),相信宇宙中有多位人格化的神;再次就是泛灵论,认为部分非人的事物以至世间万物皆有灵魂,可以对人的行为以至意念做出回应。一神论又有自然神论(deism,认为神创造世界之后就撒手不管)和泛神论(pantheism,认为神即自然界及其各种现象)等变体。

  根据进化心理学研究,人类天生具有"朴素生物观"(naïve biology),包括把生物视为具有"本质"的朴素生物本质论(essentialism),把生物视为具有"目的"的朴素目的论(teleology),以及把生命现象视为是"活力"在起作用的朴素活力论(vitalism)。直至今日,这些朴素生物观仍然支配了6岁以下儿童对生命世界的理解。

  不难看出,如果没有理性的改造,人类这种朴素生物观将从童年延续到成年,自然而然发展为泛灵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各族群的原始信仰都是泛灵论,它实际上就是人类心理本底的体现。而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对于正常人来说,如果没有受到理性改造,泛灵论几乎可以说成是他成年后的世界观的缺省配置;反倒是高功能自闭症(high-functioning autism)患者因为存在一定的认知障碍,反倒容易成为无神论者。只不过,在现在世界上的多数族群中,泛灵论这种原始信仰都遭到了理性(不管是一神论、多神论的宗教还是无神论的科学或其他意识形态)的某种程度的改造罢了。

  然而,比起遭受了一神论理性的强烈改造的西方和伊斯兰社会来,包括中国和日本在内的东亚文化中,泛灵论受到的改造是较为轻微的,因此,在东亚文化中残留了很重的万物有灵色彩。对于日本来说,情况就更为突出,这应该和日本自然灾害频发有关——把造成灾害的各种自然现象想象成具有灵魂,能与人进行交流,可以使人产生"敬畏它们就能交好运"的美好幻想,从而给人很大的心理安慰。可以说,泛灵论充斥了日本文化的每个角落,对此不了解的人,只须看几部宫崎骏的动画作品就可以了解了。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能出现"水知道答案"这种泛灵论式的伪科学,而且还能叫好又叫座,也就不足为奇。

  中国的情况和日本在大体上类似,但是有一点与日本明显不同:大陆在1949年之后受到了无神论的马列主义的激烈涤荡;在大陆大部分地区,泛灵论曾被作为"封建余孽"遭到较为彻底的铲除。但是在改革开放之后,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马列主义影响力下降,无神论在民间也随之走向衰落。区区几十年的无神论教育,怎敌得过几千年来在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泛灵论?因此,现在泛灵论在大陆"死灰复燃",江本胜的书在大陆也一样颇受欢迎,也就不足为奇。

  需要指出的是,对于泛灵论在大陆的"复辟"来说,没有受到马列主义无神论涤荡的台湾和香港,成了日本以外的另两个重要据点。台湾在历史上曾长期被日本殖民,日式文化对台湾影响很大,很多日系的泛灵论观点往往都经由台湾贩卖到大陆。而香港文化对珠三角地区有很强的辐射,加上马列主义无神论对广东文化冲击不如其他地域深,似乎也能让人理解为什么"米饭实验"进小学校园、团校教师亲自鼓吹这样的荒唐事,会首先发生在广州。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除了日本、台湾和香港,泛灵论在大陆的重生,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外界刺激,就是西方生态主义的传入。国外曾经有研究表明,至少对以基督宗教为传统文化的国家来说,其经济水平和宗教信仰程度呈反比关系(美国是少数例外之一),也就是说,经济水平越高,民众对一神论宗教的信仰越淡漠。当一神论不再成为世俗的西方民众理解万物的不二法门时,作为人类心理本底的泛灵论在西方便披着"生态主义"的外衣卷土重来。

  生态主义实际上也是个连续谱。在这个连续谱的低端是动物福利主义(animal welfarism),代表人物是彼得·辛格(Peter Singer),即《动物解放》一书的作者。这个流派中的各种理论虽然千差万别,但有一个共同点,即认为动物(有时仅限于高等动物)也具有感觉,所以,也是道德主体,具有道德权利,因此人应该为动物负道德责任。比这种狭隘的动物福利主义高一个层次的,是物种平等主义(species egalitarianism),代表人物是阿尔伯特·史怀泽(Albert Schweitzer),即"敬畏生命"这一口号的提出者。物种平等主义比动物福利主义更进一步,把道德主体的范围从动物扩大到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突破了生物学上动物界(Animalia)对道德主体的限制。比物种平等主义又高一个层次的,可以统称之为生态整体主义(ecological holism),代表人物包括"大地伦理"(Land Ethic)的提出者阿尔多·利奥波德(Aldo Leopold)、"自然价值论"(Naturalizing Values)的提出者霍姆斯·罗尔斯顿(Holmes Rolston III)、"盖娅假说"(the Gaia hypothesis)的提出者拉弗洛克(J. E. Lovelock)及其倡导者玛古利斯(L. Margulis),以及"深层生态学"(Deep Ecology)的提出者阿恩·奈斯(Arne Naess)。生态整体主义比物种平等主义又进一步,把道德主体的范围从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扩大到包括非生物因子在内的地球上的所有生态因子,甚至整个太阳系、整个宇宙,达到了道德主体所能及的最大范围。

  尽管生态主义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流派,但其共同特点,无不是把人类以外的事物视为具有道德主体地位,这和泛灵论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因为能够充当道德主体,就意味着能够和人进行社会交换,也就是有"人性"),无非是表面上愿意不愿意捅破"承认它们有灵魂"这层窗户纸罢了。因此,说白了,作为生态主义理论支持的环境伦理学,其实质就是不同程度的泛灵论。

 

 


世界部分国家宗教信仰和经济水平的关系(引自http://worthwhile.typepad.com/worthwhile_canadian_initi/2011/08/are-faith-and-health-care-substitutes.html

  西方生态主义在改革开放之后也传入中国,而且成为西方国家对华输出的"软实力"的一部分。正是生态主义,促成了中国的环保NGO如雨后春笋般诞生;在环保NGO之后接踵而来的,则是各种动物保护组织。通过这些组织的活动,生态主义、日系泛灵论和港台系泛灵论轻而易举地实现了"通三统"。在京城环保NGO的活动之中,笔者曾两次遇到有人当面对"水知道答案"表示赞赏;还有一次,一位台湾的"环境教育家"听说笔者从事植物学研究,马上便问笔者是否听说过美国有人做过植物也有感情的"科学"实验(这是另一个著名的泛灵论式伪科学案例)。

  也许有人会问:信仰泛灵论有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信仰者追求到幸福不就行了吗?这个道理在根本上是没有错的,问题在于,普通大众也许不妨让他们沉浸在万物有灵的信仰中,但是对于像中国这样的大国的治国精英来说,泛灵论和种种宗教一样,通常是一种有害的信仰——大国的治国精英必须有战略意识,战略意识离不开实证,而泛灵论和种种宗教恰恰是背离实证的。(反驳者可能会举美国的例子。虽然美国总统通常信仰新教,但是要看到,经过宗教改革之后的新教教义比较灵活,多数时候可以和战略意识相互结合。然而,美国总统的宗教信仰仍然会不时误事,小布什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即使是普通大众,也应该具备一定的科学素质,才能保证由科学技术支撑起来的现代社会正常运转。然而,科学精神作为一种与人类的进化心理常常相悖的逻辑体系,是较难掌握的,必须从小培养。即使这样,大多数的人成年之后,还是不能掌握科学精神,这已经为多国对公民科学素质的调查所证实。

  因此,我们必须保证,还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少年儿童应免于在学校之类的公共场所受到泛灵论之类反科学、伪科学信仰的灌输,以免其中潜在的治国精英和其他能够掌握科学精神的人士被白白扼杀,从而影响到国家战略的正确制定实施和现代社会的正常运转。在宗教信徒众多的美国,政府将近百年来都竭力阻止和进化论对着干的"神创论"进入中小学校园,用意也不外乎如此。

  因此,在广州的"米饭实验"事件中,泛灵论式的伪科学宣传公然进入小学校园,是一个极坏的苗头,因为这等同于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向少年儿童公然灌输泛灵论信仰,而身在团校这样的党政队伍中的教师公然为这种伪科学背书,给这种公然灌输进一步抹上了政府的色彩,自然就是更坏的苗头。相比之下,原本就不甚高明的《南方都市报》记者兴冲冲的报道,和受到质疑后不服气的反驳,只不过体现了"南方系"记者的一般水准,不好苛求的。

  笔者有个大胆的预言:如果暂时不考虑伊斯兰世界的话,无神论和泛灵论的冲突,或许将是21世纪意识形态斗争的主线之一。所以,我们必须对现在这个万物重新有灵的世界存有警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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